“你意思是,我欠她的咯?”
父亲默然。他又感喟
:“也不知人死后,还有没有魂灵?要是有,那个男人魂灵有知,心会痛吗?我想象不出若愚要受什么苦,我拼死也要留下条命护着她。她要是过得不安乐,我死不瞑目。”
沈旭峥没答,话题一转:“若愚说,阿婆提起年轻时那段感情……常常后悔。”
沈旭峥紧跟着便说:“你真是个懦夫。”字字都咬得紧紧的。
“他们俩的事,我一个外人,还有本事回天倒日,让不值得变值得了?”沈旭峥话里隐然有些郁愤,明明也看到父亲眼眶都发红了。
又迟了许久,沈晋荣才开口,声音愈发低低的,哑哑的,颤颤的:“还是……让她值得吧。她,还是太傻了。真那么傻。”
父子俩就这样相对着笑,彼此的目光,像两把寒光耿耿的剑,相互抵着剑锋,较劲不相让。许多哑谜的谜底,在笑声双重奏下已心照不宣了。
“地底下……”沈旭峥轻声呢喃着,忽又发出一声嗤笑,“到了地底下,真的还能再见到昔日的爱人吗?我突然很想人死后,还是万事全空魂都不剩的好。”
一并追来的还有目光,迫切中交织的,是疑,是痛,是失望,恨,还是警惕?慌乱?
“那你会感激她吗?你给不了我的,她替你给了。她又不欠你什么。”
父亲也很坦然,望着他说:“我遗嘱的
心条件不会变。我死后,手里代表实权的东西,只给你。”
沈旭峥也理不清。但轻笑
:“是啊,非常后悔。”又故意顿住,确认那双眼里多是恨了,方接着说:“后悔当初没早和爱的人结婚,即便阴阳两隔,但夫妻这个纽带,总会给人留下点生死不能分离的东西吧?当然也后悔没留个小孩。最痛心悔恨当然是,因为母亲病重,一直没能去看望他。阿婆很会织
衣,但她一点都不喜欢织。苏先生服苦役的地方天寒地冻,她却来不及多织几件给他御寒。所以一拿起棒针,就痛心痛悔自责,眼泪止不住掉。可生活又苦得很,一个女人,有家庭有负担,她不得不为丈夫为子女一件又一件织下去。忍着手痛眼痛,更要忍着心痛织。织再多件,都没一件能弥补心上的伤口。多织一件,伤口就多撕开一点。哪怕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只是周遭闲人的白眼,恶毒不堪入耳的辱骂,指指点点,戳脊梁骨,她一腔后悔,也只悔不够爱他,而不悔爱他。”
沈晋荣木然地愣了一刻,才点点
,冲他摇着手说:“没事了,你先走吧,我也累了。”
沈晋荣看着儿子,眼中多了几许玩味,冷诮
:“担心你还讲?说明你有十足的把握,确信我不会生气,嗯?”然后也连声哼笑。
父亲的脸渐渐垂下了,沈旭峥也看不到他眼里有什么了。遂问:“Daddy你说,她大半世都活得这么折磨,值得吗?”又自笑
:“唉,就是想,我们父子俩难得坐一起聊点心里话。阿婆命很苦,晚年最心爱的女儿还意外早逝,白
人送黑
人,带大若愚又吃了许多苦,我还见过她那两个儿子,都不成
,还都毫无心肝。一想起她的事,都很唏嘘。不知不觉啦,就聊了这么多。”
孰料他却突然大笑出声,说:“本来我还担心,这些心里话讲出来,你肯定又要生气,要骂我忘恩负义,对外人都好过对你。说到底,在你眼里,血亲才大过天。”
但父亲也没被激怒。也许是疲惫了,没多少力气了,就像问出口的话:“你今天,是特意来……讨伐我的?”
听得沈晋荣抬起
,微笑
:“你今天是怎么了?过去的事,就随他过去吧。知
是外人,还好奇这些?等人都到了地底下,是恩是怨,自然能问个明白。”
儿子并没动,而是问:“Daddy你告诉我,今天我们只说心里话,你跟大哥他们,是瞒着我有什么交易吗?”
“也许吧,何尝不好。”沈晋荣也低叹着。
沈晋荣随即追问:“她果真后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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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下轮到沈旭峥激动暴
了,毫不敛藏
问声里的愤慨:“你非要这么偏执吗?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,不是执行你意志、证明你是赢家掌握了一切的工
!”
“不是你叫我来的吗?”沈旭峥讥诮地笑,“Daddy是真年纪大,忘
也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