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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眼珠青苔石头

在码等他,等成了一个传世的痴情种。既然您能毫不犹豫地扔掉一个孤儿,您对阿笙的感情,也如同您刚才说的这般……权衡利弊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,我立刻后悔了。这种质问太锋利,太不懂规矩。我局促地绷紧了后背,等待着他被冒犯后的怒火,或者是一场冷冰冰的逐客令。

        汉斯医生没有发火。他甚至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都没挪动半寸。他静静地看了我两秒,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这笑意里没有被戳穿的恼怒,唯有一种成年人看着孩童执迷于童话故事时的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笙。”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,尖轻轻过这两个音节,就好像在念一句普通的医学术语,“金粉楼里的人,总喜欢把日子过成廉价的戏剧。他们需要一个苦情的主角,需要一个从一而终的陪衬,好让烂泥一样的生活显出一点悲壮的滋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将水杯放在桌面上,玻璃底磕碰木纹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蓝,你以为把阿笙带上回德国的船,我们就能在柏林拥有什么神仙眷侣的结局?”汉斯医生双手交叠,指腹摩挲着手背上的青,“阿笙是个角儿,他属于戏台,属于这片热的南洋,属于底下的叫好声和赏钱。他的灵魂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的。去了柏林会怎么样?在一个终年不见阳光、满街都是灰黑色大衣的城市里,他不懂德语,不会德餐,没有戏台给他唱《游园惊梦》。他只会成为我养在公寓里的、一只来自东方的漂亮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被“物”这两个字刺得心脏猛缩,张了张嘴想反驳,却找不到半个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失去观众和舞台,他上的光很快就会熄灭。”汉斯医生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,“他会变得多疑、脆弱、歇斯底里。而我?白天在医院里应付严苛的主治医师,晚上回到家,还要去填补他上深不见底的空虚。我们的爱情会在日复一日的沟通障碍和彼此消耗中发臭、溃烂。我会开始厌烦他的依赖,他会开始痛恨我的施舍。相看两厌,互相折磨,这才是生活最真实的走向,即使我努力想要避免,依旧会到来的走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重新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常温的水,结平稳地上下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在码上,船拉响汽笛、甲板缓缓收起的一刻,我没看到他的影。惊慌失措是真的,痛彻心扉也是真的。可是阿蓝,等船驶入公海,海风把我的冷之后,在心底最隐秘、最不敢见光的角落里,我尝到了一丝解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出“解脱”两个字时,语气轻盈得像拂去衣服上的一粒灰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结婚,留在此地,仅仅是因为我习惯了独,受不了一丁点私人空间被另一个人入侵。与所谓的‘守节’毫无关系。”汉斯医生重新上眼镜,金丝边框在冷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,“我不需要通过牺牲自己来成全谁的深情。人首先是个生物,生物的本能趋利避害。我割掉了生病的组织,保全了自己的命,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又转看着我,出那种眼神,那种,那种――我无法形容的眼神,我的心脏重重地着,仿佛要撕裂肤牵着我命令我也同样撕裂对面男人的膛,看到他的心脏――重重地,我不知该作何反应,偏偏他的声音又在这时候响起:“阿蓝,你知什么是坏疽吗?当肢的一分组织缺血坏死,如果不及时切除,毒素就会顺着血遍全,最后把整个人都拖死。”他伸出手指,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,“阿笙对于我,就是那一段最华美、但也最致命的坏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放下绒布,走到检查床边,低看着熟睡的狗儿,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孩子额前的碎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柏林的那个冬天,我走出了孤儿院,但我发现自己也没法再走回那个密运转的齿轮世界了。我见过阿笙在舞台上的光,见过他在泥潭里的血,我的感官已经被这热带的和腐烂撑大了。再回到那种只有黑白灰的秩序里,我会窒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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