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旁观者，我是递刀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凌晨时分，他那撕心裂肺的呕吐声――不仅仅是因为我恶劣的玩笑和放置的东西带来的不适，更是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胃和神经在联合抗议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，在他忍受着这一切的时候，了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那双总是沉静望着我的深邃眼睛此刻紧闭着，密的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，也遮住了里面可能残留的痛苦或失望。  他的鼻梁依旧直，下颌线锋利得仿佛能割伤人。干裂的嘴微微张开，随着呼轻轻翕动。曾经冷峻朗的线条，如今被病弱和疲惫柔和了棱角，却更显出一种目惊心的脆弱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一直在给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痛苦天平上，一块又一块地添加砝码，却还洋洋得意，以为那只是我们之间一场他甘之如饴的游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总是沉默地去卫生间，然后前衣襟透一片――不是整理仪容，是去吐，吐到虚脱，吐到眼泪都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灯。江川躺在病床上，似乎睡着了，但眉依旧微蹙，呼声轻浅而不稳。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，近乎透明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那些深夜心血来的电话，不是恋人间的甜蜜打扰，是把他从好不容易挣扎获得的片刻安宁中，残忍地拖出来，扔回疲惫的深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对着满桌佳肴难以下咽的神情――不是因为不合口味，是他本吃不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断地、变本加厉地折磨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原来他吞咽时痛苦蹙眉，不是因为食物难吃或太，是每一口都像吞下烧红的炭火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拧开门把手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原来他的消瘦，不是清减，是垮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每次从卫生间出来后衣衫前襟，不是洗漱，是吐到咙灼伤、胃倒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该怎么？我能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我轻轻走到床边，在椅子上坐下。手里的诊疗单被我紧紧攥着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我看着他，千言万语堵在口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病房里只有仪规律的、低微的滴答声，和他并不平稳的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，手里那叠纸重逾千斤。我站在406病房门口，里面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又回想起前几个月“约会”前的那顿饭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想再让他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是不知情，我是选择了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我的脚像灌了铅，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晴不知去了哪里，没有她拦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沙哑的嗓音，不是感冒，是内被腐蚀后发出的悲鸣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，居然还在那些少得可怜的共餐时刻，把我自己不想吃的、甚至冰凉油腻的食物，进他的盘子里，着他咽下那份附加的折磨。

        就算脑袋空空，不知该如何忏悔，就算打结，说不出任何像样的歉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眼下的青黑――不是熬夜，是本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摸到他变得纤细柔的腰腹和手臂，是他的在持续崩坏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，居然还嫌弃那声音“难听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次，我想快点到他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浑都痛，从到咙，从咙到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心……大概比更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吃不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就算只能沉默地坐在他床边，哪怕只是看着他的睡颜，或者……如果他允许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悔恨、心疼、恐惧、无措……种种情绪像浪般拍打着我，而我只能僵坐在这里，像一个最无能的傻瓜。

        用我的冷漠，我的任，我的离去，我带来的其他男人，我施加在他上的疼痛和屈辱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哪怕一秒都不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能再犹豫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件被心保却依旧无可避免出现裂痕的稀世瓷，也像一株在狂风骤雨中挣扎到极致、终于力竭倒下的乔木。

        用什么样的表情？说什么样的话？我吗？我还有什么资格走进那扇门，靠近那个被我伤得无完肤的人？

原来我吃饭时勺子碰到碗的轻响，不是吵醒了他的浅眠，是撕破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