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件米白色的衣。后来她再也没有穿过。不知是扔了还是收在哪个箱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只是觉得很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登录了云盘。看你那张照片。就是后山枫叶那张，你穿白衣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他在那台电脑前坐了四十分钟。保安以为他死了，过去拍他肩膀，他像电一样弹起来，差点摔在地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知于他会把她的照片贴在发霉的墙上对着它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只觉得空。像站在一座烧了很久的房子前，火终于熄了，只剩下满地焦黑的瓦砾，和一缕将散的青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曾经以为那是“幸福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她懂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她知，那只是“无知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就把这东西藏在口，逃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    警方清点他物品的时候，从他贴内袋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 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，看对岸一个正在沉下去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知于他会把她的名字写在厕纸上写到纸都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转过，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知于他会趴在别的女人上叫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也没有站在岸边拍手叫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想起那张照片。后山的枫叶很红，阳光很好，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衣，发比现在长，站在枫树下笑得毫无防备。凡也给她拍的，说要当一辈子手机纸。

        瑶。瑶。瑶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债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干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纸信封，放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应该觉得痛快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知于这个人后来会让她签下担保书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去医院、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、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瘦了快三十斤。颧骨突出来，眼窝凹进去，发板结成一块一块的，外套看不出颜色了，袖口磨破出发黑的棉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应该觉得恶心，觉得恐惧，觉得愤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那时候不懂。

        干说，他咙里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，像是呜咽，又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一张，是最皱的。上面只有三个字，反复描摹，描了无数遍，描到墨水渗进纸纤维里，描到纸面被指腹磨得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被抓那天凌晨四点。警方突入的时候他缩在一堆发霉的旧毯子里，没有任何反抗。战术手电的光刺进来，他甚至没有抬手挡，就那么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，看着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人。警察叫他名字，听说叫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。他顺从地伸出手手铐。只是在被带离之前，他回看了一眼墙上。那里用胶带粘着你那张照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照片边角全卷起来了，折痕磨得快断了，上面有汗渍，有酒渍，还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洇开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低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打开信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陈倦悠办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会划船过去救他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然后他就开始窜。旅馆不敢住了――附近出现陌生面孔，街角车里有人长时间坐着，他那种动物警觉告诉他有人在找他。一个深夜里他连行李都没敢拿，从后门溜走，消失在凌晨的小巷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高利贷呢。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不是爱。从来都不是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知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那张。后山枫叶，你穿白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想那间三平米的储物间。没有窗，门只能从外面锁上。他在那里面待了多久？对着一面墙，一张照片，一堆写满她名字的废纸。

        最上面是那份和解协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“拥有”某样东西的凭证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看着那三个字。

了纸面：永恒。火焰。钥匙孔。时间。一起消失。永远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干翻出另一张照片。是图书馆的监控截图。凡也坐在公共电脑前，背佝偻着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像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。他就那么坐着，一动不动，盯着屏幕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年了。她花了很久的时间，把他从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点一点剜掉。而他花了三个月，把自己的偏执一笔一笔刻进这三个字里，刻到纸都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开始睡公园长椅。初冬的夜里金属椅面走他上最后一点热量，他把报纸进外套里御寒。他睡桥墩底下，跟浪汉抢地盘，睡超市后门堆纸箱的角落，凌晨四点清洁工会来赶他。他翻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，跟鸽子抢长椅边洒落的薯片，在天咖啡座顺人家喝剩的饮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