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起地上的落葉,在他腳邊打轉。沈律堂微微垂眸,掩去眸底那一閃而逝的情緒。他知
她在看什麼,也知
她在想什麼,只是這一場戲,他唱了半輩子,早已分不清台上台下,哪一句是真,哪一句是假。
戲台上一聲脆亮的鑼鼓,震得滿堂寂靜。沈律堂一
鳳冠霞帔,水袖一甩,如
雲般舒展開來。燈火通明,將他每一個眉眼
轉都照得一清二楚,台下叫好聲如雷,卻彷彿都與他無關。
「我……」她垂下眼,「迷路了。」
街角的野狗叫了兩聲,又被過路的馬車嚇得嗚咽著跑開。沈律堂停在路燈下,昏黃燈光給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。他微微揚起下巴,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。
「看得入迷了,便會當真。當了真,便要受傷。陳小姐是千金
價,這點
理,不用我多說。」
外頭的梆子聲又響了一下。
話音落地,周遭彷彿靜了一瞬。遠處戲園子裡的鑼鼓點已歇,只剩下風
過樹梢的沙沙聲。他看著她,等著一個答案,那姿態像極了在台上等著接唱的角兒,沉穩從容,又帶著幾分
人的氣勢。
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方才偷聽到的話讓她心亂如麻,可看著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,又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。
「我只是覺得你戲演的很好??」
「戲子無情,這話陳小姐聽過吧?」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,心
得厲害。後台的油燈忽明忽暗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夜風捲著街邊的槐花香,混著遠處酒樓傳來的嘈雜人聲,將這條昏暗的長街填得滿滿當當。石板路有些濕
,倒映著兩旁店鋪熄了燈的招牌。
「戲演得好,」他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意涼薄,透著
自嘲,「這話從班主嘴裡聽,是為了飯碗;從捧角的戲迷嘴裡聽,是為了臉面。從陳小姐嘴裡聽出來……」
他停在一輛馬車前,車廂漆黑,車簾低垂。他站在車旁,夜風
動他的衣角,發出細微的獵獵聲。他沒有再看她,只是微微欠
,行了個挑班的禮數,那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瑕疵,卻也冷得像是兩人從未相識。
「漢兵已略地,
沈律堂卻輕笑了一聲。他將菸
摁熄在門框上,那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危險。他朝她走近一步,松香與菸草氣味將她籠罩。
「到了。」
這藉口拙劣得連自己都不信。
「迷路?」他低聲重複,語氣裡帶著玩味,「那正好,我送陳小姐一程。」
「倒是新鮮。」
沈律堂心底微動,卻在轉
亮相時,藉著水袖掩去了眼底那抹情緒。他唱的是《霸王別姬》,虞姬舞劍,意興闌珊。那劍光在他手中翻飛,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
決絕的蒼涼。
沈律堂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。聽見
後那句話,他腳步微頓,卻沒回頭,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風
亂的領口。那件尚未換下的戲服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顯眼,刺繡的雲紋在月光下
動著微光。
他的目光在台下掃過,在第一排那個熟悉的
影上停了一瞬。她今日穿了
淺粉色的旗袍,髮間仍是那支珍珠簪子,只是那雙眼睛……比往日更亮,像是燃著團火,燙得人心慌。
話音未落,他已經轉
往外走,戲服衣袂在夜風中翻飛。
他轉過
,倒退著走了兩步,雙手抱
,目光在她臉上
連。那眼神像是看著台上未唱完的一齣戲,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人。
沈律堂看著她,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,卻不達眼底。他沒
問,只是轉
繼續往前走,步履間帶著戲台上練出來的韻律,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踩在風聲的節點上。那件戲服的衣袖在夜色裡划出一
麗的弧線,像是尚未唱完的餘韻。
他的聲音飄忽過來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涼意。長街盡頭,一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曳,昏黃的光圈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。他停下腳步,側過
,手指輕輕拂過路旁伸出的槐樹枝葉,指尖沾了點夜
。
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,卻又透著
拒人千里的冷
。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珍珠簪子上,那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「陳小姐是看戲,還是看人?」
「陳小姐,請回吧。」
「我??」她的聲音細若游絲,在夜風裡打了個旋兒便散了。月光如水,灑在她漸漸紅透的耳廓上,那點羞赧像是她臉上未經調色的胭脂,笨拙卻真實。
她咬了咬牙,終於提起裙擺,跟了上去。
「陳小姐若是說不出來,那便罷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