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思忖着，便听孙姓妇人尖着嗓子笑：“二小姐哪里的话，那丁大公子已有正室，我能让二小姐去妾不成？”喝了口茶又添句：“说的是丁老爷，丁鸿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对拜，四入房。丁老爷高堂早已不在人世，因此拜的是丁老太爷与夫人的牌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母亲消消气。”丁正钧笑着，上混着酒气、香水气和女人的脂粉气，沉沉地从后压下来：“我给母亲算笔账…顾家现今是老大媳妇

        次日孙太太又来了，明显不如上次那般上心，仅勉强笑：“顾太太还是得跟二小姐商议商议，这毕竟是两边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比报纸上要俊朗，照相机总把人拍得像死人。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黑西服，此刻解开了扣子，靠在假山旁醉眼朦胧，妥妥当当浪公子哥。

        曼祯跌跌撞撞地从母亲房间里出去，就撞见大哥醉醺醺地往楼上走，大嫂在楼下尖着嗓子骂：“……整日里狂嫖滥赌，迟早毁了子！跟着你顾家真是造孽，又喝酒，再喝酒我砸了你的酒柜！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进了丁府，目皆是大喜的红色，丁老爷喜爱“中西用”，连娶填房都是中西结合的婚礼。

        新娘子要踏火盆，她感到喜娘的手一松，登时直了脊背僵在那里。有人笑了一声，握着她手腕引她踏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浑浑噩噩地，大婚那天化了妆穿了中式喜服就被进汽车里，众人都在笑，沿街的花童奋力抛洒花，请来的西洋乐队一路奏着婚礼进行曲。没人关心红盖下的新娘子是不是在哭。

        曼祯靠着镜子，斜阳拖着金灿灿的尾巴照进来，仿佛给人镀了一层金光。人人都是肉菩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怪呢，传统女人再也不兴穿着睡袍满园子跑。”这话半挑逗，听进曼祯耳朵里却满是羞辱。她攥紧了上繁复的衣料褶皱，近日来的怨气、恼怒一脑地涌上来，直觉发咸：“大少爷门里瞧人瞧惯了，我这类新式女子自然入不得大少爷的眼。”说罢便想站起回房去，却感到丁正钧的手在她肩压着，稍使了些力气便叫她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理倒也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红盖被挑开，曼祯满脸泪水地抬，丁老爷笑得眼角满是皱纹：“好，好……曼祯真是比明星要好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孙姓妇人笑声更尖，嗓音扯得像江边的大雁：“可不是，连丁二少爷都与二小姐一般大了——也是留洋回来的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想回到那恶心的房间去，双又不断发，便勉力移到凉亭里，看着园子里人造的假湖又落起泪来。

里也是只有钱！将女儿嫁出去，如同卖掉牲畜一般，好估量能换回多少钱来！

        嫂子又问：“丁家何时有二少爷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过于柔美骄矜的花朵，在月下垂泪是很危险的。你不知会引过甚么狂蜂浪蝶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丁正钧笑了一声，慢悠悠走过来一下一下抚她的背。有力的指顺着脊椎下，曼祯鸡疙瘩起了一。夜黑风高，和比自己大了八岁的继子独，难免叫人说些闲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被人背着，进了卧房，在床上一挨便觉硌得难受，原来是洒满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。屋门一关，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削弱一半，新郎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曼祯读过帕修斯的故事，可现实里哪有英雄骑着神来救顾家二小姐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在这里哭？”曼祯听到有人过来，忙急急地泪，转过去却是丁正钧。

        曼祯的脑子“轰”得一声，丁鸿才已过知天命的年纪，过几年便花甲！登时脸色煞白，耳朵嗡嗡的，模糊听到嫂子回：“也是妹子有福气，嫁过去再也不用将养小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丁老爷到底上了年纪，再不如年轻时，再加上喝过了酒，草草发一番便打起酣来。曼祯忍着浑酸痛，翻下床到外面干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不知？是丁老爷年轻时与外国女人留下的种。虽是私生子，却也颇有些能耐，左不过是怕在洋人堆里兴风作浪，倒不如收回国，在眼子底下放着。对外就说是留洋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正想起离开，丁正钧却问：“听说母亲留过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曼祯被这声“母亲”恶得了手，紧着嗓子回：“是留过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嫂子拿眼瞟她，曼祯着手回：“嫂子说的媒，我自然是愿意的。只是孙太太说的丁先生，可是丁公馆的公子？”算来算去，南京城里姓丁的适龄者也仅有几个，刨去门楣低的，只剩一个丁正钧。丁正钧是继承父业的独子，只是如今已是而立之年，已有正妻。就这样还是花边新闻满天飞，报纸上天天印着“丁少与某某明星携手出游”，难不成这孙太太想让她去小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曼祯打个寒颤：丁正钧比自己还要大上七八岁，竟然要叫她母亲！这么想着，更觉反胃，又捂嘴干呕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曼祯甚至不记得孙夫人何时走的，只是丁家递了帖子来，彩礼一箱接着一箱送，家里除了她没人不高兴，大伙都乐意将二小姐快点嫁出去——要知，最近连厨子的工资都足足涨了两块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