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，家从内院过来，揪住一丫问：“少爷——先生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小丫忙打礼回：“夫人不适，先生陪夫人在西厢房歇着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家点一点，又戳丫脑门：“这么不晓事！还不去厢房门口盯着，别让阿猫阿狗的听墙角儿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丫诺诺地去了，家又一抬眼，压着嗓子指花盆：“这花儿抽新条就得分盆种，新苗都欺负老枝儿上了，瞧瞧这压的，嗳呦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有机灵的小子快手快脚，忙把花盆端走侍弄，免得再挨打。

        家瞧着灵堂里烟雾缭绕，小丫垂守着厢房门。

        念声阿弥陀佛。这大太阳底下，多少干净事儿呢。

        （五）

        洋人在租界横行霸，可这半个老城是丁家的地盘。

        更何况Kley不是纯种的洋人，是丁家养在外二十来年的私生子，现下回国，不表面上如何风光，背地里免不了被人叫一声“杂种”。饶是这样落魄的境地，他依旧每日同城里少爷们办舞会，打高尔夫，吃茶叶，会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兴高昂时便容易成事，由此竟笼络不少人脉，手里也握着越来越多的权。先前他大局在握，因为心无旁骛，除了将丁家连起再无顾忌之；可现在多了个曼祯，他得在曼祯的孩子生下前将事情办妥，同他们母子——也许是母女——回英国，自己最好能全而退。你瞧见那洋钟的钟摆了？单单一钟摆，按时按卯的出不了差错；可一旦钟摆上系了旁的什么，整个钟摆便晃晃悠悠，再也准不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变故生得突然，先是香港的通货出了问题，Kley以英国友人作保，勉强避了官司；随后不知怎么得罪了上人，城里刚盘下的几个铺子让人搜刮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    Kley靠在欧式翘脚橡木椅子里，太阳不住地。像这样狼狈的时候并不多。尽少年时候因为没有父亲而受到同伴奚落，可过后无论威胁哄骗恐吓，羊崽子们总是不敢再招惹他；等长大成人折腾跨国贸易，事手腕也是厉害得紧，自小见不着父亲，落在外的私生子，十来岁上又死了母亲，这种情况下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，不多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，能隔着水掀起波浪来？

        侍从又送信来，英国和德国的酒水商人终止合作，那一旦撤了资，中国投资方紧跟着倒戈，仿佛得了号令似的，纷纷抽走屋宇的最后一木。Kley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十年来的筹谋，或许一开始就罩在另一张网子里，另一张更密更大的网，只等他出爪牙时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    屋里电话叮铃铃地响，侍从接起电话，先用英文，后来转成生的中文：“先生好，我们先生在的。”Kley接起电话，那说了句什么，又似乎有女人的啜泣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侍从见先生扑通一声将话筒摁回去，半晌才：“你先出去，我一个人待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侍从点了，走出去将房门轻轻阖上，也并不敢走远，免得先生要人时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也就一支烟的功夫，屋子里“砰”地一声枪响，惊飞屋檐下搭窝的燕子。

        （六）

        “听说了么，丁家那回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小点声，大门大的事，哪是乱嚼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人真没劲。娟儿你说，丁家那位夫人，是不是伺候两位主儿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丁老爷子死前了一年半，半儿上那新夫人还怀上了，你说蹊跷不蹊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呦呦，怕不是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得的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吓，要是野男人，那丁家能容她？保不齐呀，是那位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哪位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现下当家的这位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还听说，你知那位洋二少爷为什么突然病死啦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也有说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有呢！那位洋少爷强力壮的，隔三差五还去打球骑，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？我听丁家长工说，那二少爷，是吞枪自杀！”